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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我的父亲 —— 林华老师

国庆前,我领到了一个任务,要给爸爸80级的学生写一篇关于父亲的回忆,陪妈妈参加他们毕业40周年年会,并发言。妈妈答应了,但是对我来说,这是10年来,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去翻开爸爸的文字,他是我身上永远无法触碰的最疼痛的伤疤,不知何时愈合?才刚拿到笔记本,我的照片就滑落了出来,爸爸,他把自己和我的照片塑封在了一起… 我用了数小时写作此文,落泪比落笔还要多,虽然只是只言片语点到为止,但用掉了一包纸巾,再写下去,已经悲伤到全无力气。

回忆我的父亲 —— 林华老师

国庆前,我收到了这份任务,需要写一篇文章来追忆我的父亲。如今,爬格子对我来讲已不是难事,可是我却放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,逃无可逃地来面对……

记忆是多么奇怪,你无法忘掉一个你爱的人,也无法忘掉一个爱你的人。如果你每天都要想那个人好几遍,那么彻底忘掉他可能需要10年吧?可是我的爸爸——林华老师,他已经走了10年,却依然是我身体上最疼的那个伤疤,一碰就疼,不知道何时才能愈合。

我从小到大,写过不少作文来赞美我的妈妈,可是我记忆至今,从未写过关于爸爸的文章,因为他是我生命中永恒的明灯,是我尚不具备用一篇文章来歌颂他的能力。我按照他的样子找对象,学习他做个好教师,看着他到处做善事,亲历他战胜病魔的努力,见证他为家庭和事业的付出…… 他为我树立了榜样,这份力量永远在我心里,支撑我摸爬滚打、遍体鳞伤地走到今天,我还在坚持着呢!

可是爸爸,无论哪个方面,我做得比您差远了!

1982年春天,爸爸被查出舌鳞癌中晚期,那一年,他刚30岁,我们双胞胎姐妹不满10个月;那时,在座的各位叔叔阿姨,都是大学二年级吧?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家庭,一个辛勤的主妇,两个没有断奶的娃,如果再失去他,就是灭顶之灾。但是,是怎样的毅力,让身患绝症的他,能够勇敢地面对生活,一边自己忍受病痛的折磨,一边为人师表,关爱学子,还为妻儿撑起一个健康完整的家!

在座的很多名字,很多面孔,我都耳熟能详。我之所以能记住大家,不是凭借2岁多的记忆,而是因为,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我常看到你们,被带着参加你们的活动,或者听爸爸念叨关于你们的事情。还记得小时候我的样子么?你们看着我长大,如今已不再少年。

记忆里,爸爸的工作和生活并没有界线,我们家里的客人多半是他的学生,常常络绎不绝。每一个学生的事情,都是他自己的事情,他总要竭尽所能地出钱出力,帮忙解决问题,很多人成为了朋友,一些人成为了忘年交,还有过河拆桥的。他是个情感细腻,本不太善于转移情绪的人,工作和生活有太多不尽如人意,但是他把所有的苦难、利益和冲突都承受在心里,化解在他的笔下,全部转变成无限的爱,给予身边的人。爸爸在日记中写到:“苦难是人生的一笔财富,我不相信这个至理名言,受苦中的人没有权利诉苦;你战胜苦难,他就是你的财富;苦难战胜你,它就是你的屈辱。”他果然做到了,我常常看到爸爸是家中和各种场合的消防员,忍辱负重,到处灭火,还要稳定各方的情绪,以实际行动支持,他自己则咬紧牙关,从未诉苦……

爸爸是我心目中,人民教师的楷模。老天爷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,让一个需要靠嘴吃饭的人没了牙齿,僵硬了舌头。但他确实是用讲课,养活了我们全家;也是他的言传身教,深刻影响了我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。正是他用了30年的实践,创造了舌癌不需要割舌保命的奇迹,为自己赢得了尊严;最后,为了不失去尊严,他拒绝切开喉管和鼻饲,由于喉部已无力抵抗钴60照射的根本性损坏,靠流食无法摄入足够多的能量,身体渐渐衰弱下去。

爸爸热爱了一辈子的教学工作,如今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本职。他热爱讲台,因为常上大课,每天需要骑着自行车,背着沉重的音箱话筒,来往于各教学点,有时一天的课程下来,回来的时候嗓音沙哑,还要照顾我们,和我们一起做功课。记忆里,不知道爸爸在那张带有厚厚的玻璃案台的书桌上写下了多少文字。我们共用一个台灯,他坐在桌子长的这一边,小小的我坐在桌子的短边,也是在那个时候,我悄悄地学他写字,学他摘抄,学他写作,耳濡目染地就铸就了渴望终身学习的自己。

在我的记忆里,爸爸的后半辈子都在舍己为人地付出,他的世界里只有“利他”,从无“利己”。他从不抽烟喝酒,省吃俭用,他的包里,除了水杯和纸笔,什么也没有。我会常常偷看他的包,把爷爷给我的零花钱塞到他包里,想着“男人在外面怎么可以不带钱”。他看着很穷,却拼命讲课,可以一边给妈妈交工资卡,交奖金,一边背着家人帮助好多贫困儿童、鳏寡孤独和身边需要帮助的人,而我们甚至连这些被帮助的人的名字都记不全,只依稀看到一叠叠汇款单和一封封感谢信。他是抗癌协会最出色的作家之一,以“双木林”为笔名留下了珍贵的笔墨,作家谢冰心先生和飞夺泸定桥的杨成武将军,有感于爸爸的事迹,题词勉励我们成长。他是一个有情趣的人,除了讲课、读书、写作,他热爱集邮和收藏,他还会有条理地让兴趣成为一个有益于社会的系统,他创办了集邮协会,开设了若干展览,带领大家在邮票、钱币、火花、信封中找寻历史的足迹……

《生而为人》妙善著,我的父亲--林华老师

现在看来,他的后半生,治愈了病痛的灵魂,也滋养了所有他身边的人,艰辛又富足,简单又执著,平凡又精彩。他把这一切归为几句话:“幸存是一种特别的待遇,随之而来的还有义务;大难不死的我幸存着,所以我要尽好义务!”

最后,让我摘录一篇爸爸的日记《假如死神突然降临》:

假如死神突然降临,那一刻,我知道了我真正希望的事:如果最坏的结果来临,我希望我的亲人们尽快忘记我。

这种希望那么真实,那么强烈。我希望对于我的记忆,能够早一分早一秒地从亲朋好友们的大脑中消失,尽快地填补上因为我的离开而在她们心灵上留下的痛苦和空白。

我想来想去,不知如何能做到这一点。

上帝大概看出我的准备不足,最终给我下达了一张大赦的通知单。

看过那么多人对离世前的设想,又曾经与病魔擦肩,现在我知道了,不要等到某一天再去拉一份清单,在生命尚未受到威胁的时候,我时时应该做到抑恶扬善、多做善事,创造每一天。

《生而为人》妙善著,我的父亲--林华老师

在我打开你的日记本时,一张我的照片就滑落了出来,在这张照片里,你把自己的黑白照和我在北欧的照片塑封在了一起,背面是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。爸爸,我能想象你是多么爱我,在我18岁离家求学,远渡重洋,又远嫁他乡的那些年里,你多么地挂念我。爸爸!你是女儿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,我还未曾好好孝敬过你……

《生而为人》妙善著,我的父亲--林华老师

爸爸,虽然远不如你,但是,我接过你的笔杆,我也要用一支笔,在这个世界留下足迹;我站上了你的讲台,我也要用一副口舌,去传播知识和正能量;我要继承你的善良,用我毕生所学,去帮助天下需要帮助的人!

后续:

10月20日,我参加了中文班40周年毕业盛典,朗读了这份发言稿。我没有说出口的是,20年前的这一天,我领了结婚证,爸爸从此把我托付给了另一个男人。很可惜的是,我心心念念,连密码都是这个日子,记忆中却从未纪念过这一天。在心甘情愿地做了将近20年的家庭主妇后,我获得了自由,但是一切归零,必须靠着自己的顽强,遍体鳞伤地重新站起来了。

作为改革开放之后第一批的上学机会,这个班级是全中国第一个能提供业余上课的班级,全班388名同学,最小的18岁,最大的52岁,来自军队和各行各业,他们的学历最终得到了认可,成为了各行各业的杰出精英和领导干部。40年后,虽然能够再聚首的同学们都已经年逾古稀,但是他们身上保存着老一辈的坚韧不拔和感恩敬业之心,让我辈仍然感慨万千,敬佩不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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